写在前面
我手上有一套图，522 张，一张一部动画，每张都是带片名和年份的标题卡。最早的 1922 年，最晚的 2008 年，横跨八十六年。
翻完这 522 张，我第一反应不是怀旧，是惊讶：原来我们看过的动画，比记忆里多得多；原来很多片子，我们只记得一个画面、一句台词，连名字都忘了。
所以我按年代把它们切成十三篇。每一篇讲一段年份里的动画，每部片子配一张图、一段话。不追求百科式的完整，只写我看到的、记得的、觉得有意思的部分。第一篇从 1922 年讲到 1959 年——中国动画从零开始的那三十七年，也是迪士尼把童话画成电影的三十年。
1922—1949：从一条广告片开始
中国动画的开头，不是一部作品，是一个人、一间屋子、一台摄影机。
1920 年代的上海，万籁鸣、万古蟾、万超尘、万涤寰四兄弟挤在一间小屋里，用一张一张手绘的画稿，试着让画动起来。他们没有教材，没有同行，能参考的只有几部外国短片。1922 年，他们给「舒振东华文打字机」做了一条广告动画；1926 年，他们做出了《大闹画室》。中国动画的历史，就是从这两条片子开始的。
舒振东华文打字机｜1922
中国动画的起点不是一部电影，是一条广告。1922 年，万氏兄弟在上海给「舒振东华文打字机」做了一条动画广告片，长度只有一分钟上下，画法是手绘逐格拍摄。它现在几乎看不到了，只在动画史的书里留下一个名字。但就是这条广告，证明了中国人在那个年代已经能把画动起来。
大闹画室｜1926
一个画家在画室里被自己画出来的小人折腾得团团转，真人和动画同框。这是中国第一部真正意义上的动画短片，也是「动画可以和真人一起演」这件事在中国的第一次尝试。技术上它很粗糙，纸片会抖，线条会跳，但那股子「我偏要试试」的劲儿，隔着近一百年还能看出来。
骆驼献舞｜1935
中国第一部有声动画。一群动物给狮子大王办宴会，骆驼被推上去跳舞，跳得难看还摔了一跤。有了声音之后，动画的笑点第一次不只靠动作，还靠配音和音乐。这一步迈出去，中国动画才算真正「有声有色」。
白雪公主｜1937
迪士尼的《白雪公主与七个小矮人》，世界第一部长篇动画电影。当年好莱坞没人相信观众能坐住九十分钟看动画，迪士尼押上了全部身家。结果它成了当年最卖座的电影之一。白雪公主、毒苹果、水晶棺、王子的一吻，这套叙事后来被全世界的动画翻来覆去地抄。
小红帽与大灰狼｜1937
那个年代最典型的欧洲童话改编。红斗篷、篮子、伪装成外婆的狼，故事的骨架几百年没变过。动画把它变得适合孩子看，也让「不要和陌生人说话」这句教训，第一次以画面的形式刻进一代人的记忆。
三只小猪盖房子｜1933
迪士尼 Silly Symphony 系列里最出名的一部。草房、木房、砖房，大灰狼一口气吹倒前两间，最后在砖房面前无能为力。那首「Who’s Afraid of the Big Bad Wolf」在当年的美国传遍大街小巷，也让迪士尼确定了自己讲童话的方式：可爱、干净、结尾一定是好人赢。
木偶奇遇记｜1940
老木匠做了一只木偶，木偶说谎鼻子会变长，后来为了救父亲跳进鲸鱼肚子里。这部片当年的票房并不好，二战断了欧洲市场，但它的技术是划时代的：多层摄影机、水下效果、鲸鱼内部的镜头，都是动画史上第一次。
铁扇公主｜1941
亚洲第一部动画长片，片长七十多分钟。取材《西游记》火焰山一段，孙悟空三借芭蕉扇。片子里有明显的抗战隐喻，结尾还有一句「争取胜利」。它后来传到日本，手冢治虫看了一遍又一遍，说自己是受了它才决定做动画的。中国动画的起点，比很多人以为的要高。
小鹿斑比｜1942
森林、四季、小鹿学走路、母亲被打猎的人打死。这部片子的画法在当时是奢华的：每一片叶子都手绘，动物的动作请了真动物来做参考。它的残忍也是真的残忍，很多孩子第一次在动画里知道「妈妈会死」这件事。
皇帝梦｜1947
东北电影制片厂的《皇帝梦》，中国第一部木偶动画片。用木偶戏的方式讽刺一个想当皇帝的人，做梦、登基、被推翻。它出现的时候，中国正在打一场决定命运的仗，动画第一次被当成武器用。
崔弟和傻大猫｜1947
华纳出品。一只黄色小鸟和一只永远抓不到它的黑猫，追与逃、机关与反机关，节奏快得像打鼓。华纳的动画和迪士尼完全不同：不温柔、不安慰人、笑点带着一点坏。这种「坏」后来成了美式动画的另一条血脉。
1950—1959：美影厂成立，迪士尼登顶
1950 年，上海电影制片厂美术片组成立，也就是后来的上海美术电影制片厂。一批从美专、从部队文工团出来的年轻人聚到一起，中国动画第一次有了固定的厂牌、固定的编制、固定的产量。
同一个十年，迪士尼在大洋彼岸走到了手绘动画的顶点：《灰姑娘》《爱丽丝梦游仙境》《小飞侠》《睡美人》一部接一部。两边的路子完全不同——一边在摸索「中国气派」，一边在把童话工业化成商品。这个对比，贯穿了整个五十年代。
谢谢小花猫｜1950
美影厂刚成立时的作品。那时候还没有后来的规模，一群人挤在上海的一栋小楼里，用最简陋的设备做片子。小花猫帮人抓老鼠，故事简单，画面也简单，但它是新中国动画的第一批脚印。
灰姑娘｜1950
南瓜马车、午夜十二点、水晶鞋，这些意象从这部片子开始定型。它上映的时候迪士尼刚从战争的低谷里爬出来，这部片救了公司。后来的所有「灰姑娘」改编，基本都在它的影子里。
小铁柱｜1951
一个叫铁柱的孩子，生活在战后的中国，片子带着那个年代特有的朴素质感。故事不复杂，画面也谈不上精致，但它记录的是新中国成立初期动画人怎么在缺人、缺设备、缺胶片的情况下，把一部片子一格一格做出来。
爱丽丝梦游仙境｜1951
掉进兔子洞、变大变小、疯帽匠的茶会、红心皇后的槌球场。这部片当年票房失败，评价也一般，几十年后才被重新发现。它的价值在于想象力：一个不讲逻辑的世界，被画得理直气壮。
小猫钓鱼｜1952
猫妈妈带两只小猫去河边钓鱼，一只专心，一只东张西望——抓蜻蜓、捉蝴蝶，最后一条鱼也没钓到。这部片子的教育意图非常直接，但画得生动，小猫的馋和急都写在脸上。它后来成了很多幼儿园的固定教材。
采蘑菇｜1953
一对兔子在树林里采蘑菇，遇到各种各样的麻烦。黑白画面，线条干净，兔子的耳朵一动一动，表情做得极细。那几年美影厂的片子都带一点「寓言」味道：讲的是动物，说的是人。
小飞侠彼得潘｜1953
彼得潘、温蒂、小精灵叮叮、永无岛、虎克船长。飞行的那场戏是整部片子的技术高点：镜头穿过伦敦的夜空，穿过云，落在岛上。它把「不想长大」这件事，第一次画成了可以飞的样子。
好朋友｜1954
一部讲友谊的短片，画面是那个年代典型的美影厂风格：颜色不艳、动作不快，人物的表情做得比台词多。现在回头看，它的节奏慢得有点不习惯，但那种慢里有耐心。
神笔马良｜1955
木偶片。马良有一支神笔，画什么活什么，他给穷人画耕牛、画水车，给贪官画金山，最后画了一条船把贪官送进海里。这部片子拿过国际奖，也是「中国故事 + 木偶动画」最成功的一次结合。
乌鸦为什么是黑的｜1955
中国第一部彩色动画片。一只爱美的乌鸦，把自己的羽毛染得花花绿绿，最后被火烧黑了。彩色这件事在当时是硬技术：胶片、洗印、调色，每一步都要试。它让中国动画从黑白走进了颜色。
骄傲的将军｜1956
一个将军打了胜仗，从此不再练武，天天喝酒看戏，最后敌人来了，连弓都拉不开。片子的美术设计借鉴了京剧脸谱和舞台，是中国动画「民族化」最重要的一次尝试。它告诉后来的人：动画可以长成中国的样子。
过猴山｜1956
一个卖草帽的老头路过猴山，帽子被猴子抢走，他喝酒装醉，猴子学他，一个个醉倒在地，他把帽子拿了回来。全片没有几句台词，靠动作和表情讲完一个完整的故事，是中国动画里「哑剧」式叙事的范本。
拔萝卜｜1957
老公公拔萝卜拔不动，老婆婆来帮忙，小孙女来帮忙，小狗、小猫、小老鼠一个个加上来，最后萝卜拔出来了。这个故事简单到不能再简单，但它是「大家一起使劲」这个道理最好的画面版本。
小鲤鱼跳龙门｜1958
一群小鲤鱼听说跳过龙门就能变成龙，一路游过去，跳过水库的大坝，发现那边是新世界。这部片子拿了莫斯科国际电影节动画片银质奖，画面里的水、光、鱼群，在当年的技术条件下做得相当漂亮。
火焰山｜1958
木偶片。还是《西游记》火焰山，孙悟空借芭蕉扇，跟铁扇公主斗法。木偶片的难点在关节和布景，火焰效果全靠手工做。它和《铁扇公主》相隔十七年，同一段故事，两种技术，能看出中国动画这十七年走了多远。
猪八戒吃西瓜｜1958
中国第一部剪纸动画片。猪八戒抱着西瓜自己吃，把师父师兄的份都吃了，还把瓜皮扔了一地，最后自己踩上去摔了个四脚朝天。剪纸片的质感是别的片种给不了的：人物的边缘是硬的，动作是一段一段的，反而特别有味道。
渔童｜1959
剪纸片。老渔翁打上来一个渔盆，盆里的渔童会跳舞，还能变出珍珠。洋教士想抢渔盆，渔童从盆里跳出来，一竿子把他挑进了海里。片子里的民间年画配色，红、绿、金，浓得很，是那个年代中国动画最好看的一批颜色。
济公斗蟋蟀｜1959
济公帮一个穷人斗蟋蟀，把欺负人的财主耍得团团转。剪纸片的动作有一种特别的节奏，像皮影，一顿一顿的，看惯了流畅动画的人会觉得生，但那种生里有民间的趣味。
睡美人｜1959
公主出生、被诅咒、纺锤刺破手指、沉睡百年、王子吻醒。这部片的美术是迪士尼手绘时代的巅峰之一，背景像中世纪的挂毯，颜色偏冷偏暗。它也是迪士尼最后一部用这种老工艺做的童话长片之一。
这一篇的最后
1922 到 1959，三十七年。中国动画从一条广告片走到《铁扇公主》，从黑白走到彩色，从模仿走到「骄傲的将军」那样有自己脸的样子。这一段历史里没有太多浪漫，更多的是缺钱、缺设备、缺人，然后一群人硬做。
我今年 25 岁，这一篇里的片子，大部分我没在电视上完整看过。《小猫钓鱼》《神笔马良》是在课本和连环画里认识的，《铁扇公主》是在资料里看到的，《白雪公主》《小鹿斑比》是后来在电脑上补的。但它们构成了我小时候对「动画」这个东西的想象：动画不只是给小孩看的，它可以讲很重的故事，可以有很讲究的画。
下一篇从 1960 年代开始，那时候水墨动画要来了，《小蝌蚪找妈妈》和《牧笛》会把中国动画推到另一个高度；同时日本的《铁臂阿童木》也在酝酿，电视动画的时代要开始了。
图片来源与说明：本文配图为本站整理的「动画记忆」图库素材（第 1 篇，共 522 张），每张为一部动画的片名年份标题卡；图库由本站收集整理，动画作品版权归各出品方所有，本文仅作动画史的回顾与评论使用，不作商业用途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