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写在前面:
2025年春节档,一部叫《哪吒之魔童闹海》的动画电影,把中国影史票房冠军的纪录直接顶到了154.46亿。它不仅是中国动画电影第一次拿下全品类的年度票房冠军,还冲进了全球影史票房榜前五、全球动画电影票房榜第一。那一年,中国动画电影全年总票房高达254.9亿元,约占整个电影市场的半壁江山。
很多年轻人看到这一幕时会觉得”国漫崛起”是顺理成章的事。但如果把时间往回拨二十年——2005年、2006年、2010年——你会发现,今天这一切,是熬过来的。
这篇长文,想把这二十年完整地讲一遍。从1999年那部差点就改变了一切的《宝莲灯》说起,一直讲到2025年小猪妖们踏上浪浪山的西行路。电视里的喜羊羊、熊出没,电影院里的大圣、哪吒、长安李白,所有这些名字背后,是整整一代中国动画人用二十年时间,把”动画片就是给小孩看的”这个偏见,一点点砸碎的过程。
一、原点:1999年那根差点接上的接力棒
要讲这二十年,得从1999年说起。
1999年7月30日,上海美术电影制片厂推出了《宝莲灯》。这是上美厂继《大闹天宫》《哪吒闹海》《天书奇谭》《金猴降妖》这些作品之后,第一部进入商业院线的长篇动画。它用了四年时间、15万张手绘原画,请来了姜文、徐帆、宁静配音,还让李玟、刘欢、张信哲唱了三首歌。
这部电影在当年拿下了超过2900万票房。这个数字放在今天不值一提,但在1999年,它是国产动画电影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市场化尝试。它让所有人看到:中国动画不是没有观众,不是做不出好东西,而是过去那套计划经济体制下的创作模式,已经跑不动了。
上美厂在90年代经历了什么?老一代人都知道:从1960年代到1980年代,它是全世界公认的”中国动画学派”的大本营。《大闹天宫》拿下过戛纳电影节的短评委奖,《哪吒闹海》是一代人的童年,《三个和尚》《山水情》《九色鹿》,随便哪一部拿出来都能打。但进入90年代以后,电视普及、录像厅普及、日本动画通过各种渠道涌进来,上美厂那套”慢工出细活、艺术优先”的生产方式,根本没法跟上市场节奏。
《宝莲灯》本来被寄予厚望,是上美厂重启商业动画的第一枪。但上映之后,整个行业并没有像预期那样迎来爆发。原因很复杂:一方面,盗版VCD很快就把票房吃掉了;另一方面,上美厂内部也面临着体制改革、人才流失等问题。2000年以后,上美厂虽然还在出产《我为歌狂》《大头儿子小头爸爸》《哪吒传奇》这样的作品,但再也没有一部能达到《宝莲灯》那种现象级的影响力。
那根接力棒,就这样掉在了地上。
而在它掉下去的那段时间里,中国动画进入了一段非常尴尬的”低幼化时期”。接下来我们要讲的很多故事,其实都是在回答同一个问题:上一代人留下的火种,到底要靠谁、用什么方式,才能重新点起来。
二、2000-2004:低幼化时期与第一缕微光
2000年前后,整个中国电视动画有一个非常鲜明的特征:几乎所有作品都是给5到10岁小孩看的。
这不是贬义,而是当时市场的真实状态。广电总局从2000年开始推动”播出机构每天必须播出一定时长的国产动画”的政策(这个政策后来被俗称为”国产动画保护令”),电视台需要大量填充时段的国产内容。但那时候没有成熟的商业动画公司,没有工业化生产体系,所以整个行业的逻辑变成了:用最低的成本,做最简单的内容,给最低龄的观众看。
这个时期最有代表性的,是蓝猫淘气系列。2000年,三辰卡通推出了《蓝猫淘气3000问》,它把科普知识和低幼动画结合起来,一口气做了几千集,在全国几千家电视台播出。蓝猫这个形象一度火到了什么程度?它的衍生产品一年能卖十几个亿,开了上千家专卖店。但同时它也是”国产动画就是给小孩看的”这个印象的重要制造者——很多当时已经上了中学的孩子,回头看蓝猫都会觉得有点”幼稚”。
但在这个时期,也有几缕微光。
第一缕,是2001年的《我为歌狂》。这是上海美术电影制片厂第一次做”青春偶像剧动画”。它讲了一群高中生组建乐队、追逐音乐梦想的故事,人物是写实的青春期男生女生,不是动物、不是神仙、不是小孩。这部作品在当时引起了很大的争议——很多家长觉得”这个年纪的小孩不该谈恋爱、不该搞乐队”,但它确实吸引了一大批中学生观众。它的意义不在于它做得多完美,而在于它第一次告诉行业:动画不是只能画给5岁小孩看,它可以是青春期的、可以有爱情、可以有自我表达。
第二缕,是2003年的《哪吒传奇》。这又是上美厂出品的,52集,把《封神演义》里哪吒的故事重新讲了一遍。这部作品在央视少儿频道反复播了很多年,几乎是00后一代人的集体记忆。它用现代的动画语言重讲了传统神话,这是后来《大圣归来》《哪吒》这些电影的预演。
第三缕,是2002年的《隋唐英雄传》和2004年的《大英雄狄青》这些历史题材动画。它们试图用动画讲历史、讲英雄,虽然制作上还比较粗糙,但至少证明了”动画可以承载严肃叙事”这个方向。
还有一个不能忽略的背景是:这一时期,大量日本动画通过各种渠道进入中国。《灌篮高手》《名侦探柯南》《海贼王》《火影忍者》《百变小樱》这些作品,是和很多80末、90后、00后的童年绑定在一起的。它们一方面让这一代人对”什么是好动画”有了天然的审美标准,另一方面也让当时的中国动画人感受到了压力——我们不是没有观众,我们是还没做出能跟日本动画一较高下的东西。
很多今天我们熟悉的国产动画导演,都是在这一时期看日漫长大的。饺子(《哪吒》导演)说过,他小时候是看着《灌篮高手》《龙珠》学动画的;田晓鹏(《大圣归来》导演)也是看着日本动画入行的。这一代人的审美,从一开始就是”中西合璧”的——他们既看过《大闹天宫》,也看过《龙珠》;既崇拜手冢治虫,也崇拜万籁鸣。这种审美积累,是后来”国漫崛起”在美学上的基础。
总体来说,2000到2004这四年,是中国动画在摸索方向的时期。它一边被政策保护、一边被市场看不起;一边被家长当成”哄孩子的东西”,一边又有一群年轻人正在偷偷用画笔、用Flash、用业余时间,做着他们自己觉得酷的东西。
三、2005-2008:喜羊羊登场与电视动画的黄金年代
2005年是中国电视动画绕不过去的一年。

这一年的8月3日,一部名叫《喜羊羊与灰太狼》的动画,在杭州电视台少儿频道首播。它的导演叫黄伟明,制作公司叫广东原创动力。故事很简单:青青草原上的一群羊,和一只总想抓羊却从来没成功过的狼,日复一日的斗智斗勇。
当时没有人会想到,这部看起来非常”低幼”的动画,会变成之后十几年中国电视动画的顶流。
喜羊羊为什么会火?原因其实很朴素:它的段子是真的好笑。灰太狼被平底锅砸、被各种发明炸飞、被老婆红太狼骂的桥段,不光小孩爱看,大人也能看进去。它是少有的”小孩看情节,大人看梗”的国产动画。从2005年首播一直到2019年前后,喜羊羊系列推出了二十多部系列剧集,每年还有一部春节贺岁电影。最夸张的时候,喜羊羊电影单片能拿到1.7亿票房——这是2009年《牛气冲天》之后,喜羊羊系列一度是国内最稳定的动画电影票房来源。
但喜羊羊在这二十年里的角色,也很复杂。它一方面证明了国产电视动画完全可以做出国民级IP,另一方面也把”国产动画=低幼”这个标签,在公众印象里又贴牢了一次。直到今天,很多中年人提到国产动画,第一反应还是喜羊羊。这既是它的功绩,也是它的”副作用”。
同一年,还有几部不能忽略的作品:
- 《围棋少年》:2005年在央视播出,讲了一个叫江流儿的少年学围棋、成长的故事。这是当时少有的”少年热血成长向”动画,画风有明显的日漫痕迹,但故事是中国的。
- 《天上掉下个猪八戒》:把《西游记》里猪八戒的故事重新解构做的搞笑动画。
- 《东方神娃》:神话题材,因为结局太虐(主角团几乎全军覆没),成了很多人的”童年阴影”。
- 《夺宝幸运星》:又称《开心西游记》,用无厘头方式重讲西游记,在中学生里口碑非常好。
2006年,又出现了一部在粉丝心里分量很重的作品——《虹猫蓝兔七侠传》。这是湖南宏梦卡通推出的武侠动画,第一次把武侠叙事做成动物拟人化的连续剧。它有完整的江湖体系、七剑合璧的设定、虹猫和蓝兔的江湖情谊。这部作品在当时引发了非常大的讨论,甚至在一些家长群体里引发过”暴力元素”的争议,但它的核心受众——那批正在上小学的孩子——把它捧成了一代人的记忆。

2007年,更重要的事情发生了——《秦时明月》开播。
这是杭州玄机科技做的第一部3D武侠动画。故事从荆轲刺秦之后、战国末年的楚国开始,讲一个叫荆天明的少年在乱世中的成长。它第一次让中国观众看到:国产3D动画不是只能做”傻大个”,它可以做武侠、可以做权谋、可以做十几岁的少年剑客。
《秦时明月》在当时最震撼人的,是它的美术和世界观。盖聂、卫庄、高渐离、雪女、盗跖,这些角色一登场就自带气场。胡彦斌唱的那首《月光》成了很多人MP3里的常驻歌。从2007年第一部《百步飞剑》开始,《秦时明月》系列一直在更新,到今天已经是一个完整的宇宙。它是中国3D动画真正意义上的起点之一。玄机科技后来还做了《天行九歌》《武庚纪》《斗罗大陆》这些3D长篇网络动画,成了国产3D动画的一个重要源头。
2008到2010这几年,电视动画还在持续产出:《洛洛历险记》《果宝特攻》《开心超人》《赛尔号》《摩尔庄园》……这是电视动画的”黄金年代”——虽然质量参差不齐,虽然低幼的标签还没撕掉,但整个行业在产能、在IP孵化、在衍生开发上,已经走通了一条路。
《洛洛历险记》讲了一个游戏少年进入机器人世界的故事,机甲设定非常硬核。《果宝特攻》是蓝弧文化做的水果拟人武侠,无厘头风格。《开心超人》是黄伟明离开原创动力之后自己做的,风格和喜羊羊一脉相承。这一批作品虽然今天回头看制作都比较粗糙,但它们是很多95后、00后童年最重要的陪伴。
这一时期还有一个非常重要的现象:电视台开始用”动画时段”作为核心竞争力。央视少儿、湖南卫视金鹰卡通、上海炫动、北京卡酷、广东嘉佳——这五大卡通卫视,是当时国产动画最大的播出平台。一部动画能不能上星,直接决定了它能不能成为国民级IP。喜羊羊就是在这个体系里跑出来的:它先在杭州地面频道火了,然后通过上星、通过授权周边,一步一步把自己做成了”国民动画”。
也是在这几年,电视动画的商业模式基本定型:靠播出费和衍生品赚钱,而不是靠内容本身。蓝猫、喜羊羊、熊出没走的都是这条路。这种模式的好处是”养活了一批公司”,坏处是”逼着大家做低幼”——因为只有低幼的IP才能卖玩具、卖授权、卖联名。这个困局,直到2015年大圣归来之后,才被真正打破。
接下来要讲的,是动画电影这条完全不同的赛道。
四、2011-2014:票房失败的先驱们
从2010年开始,一批动画人开始往电影赛道冲。但那个年代的现实是:几乎每一部都在亏钱。

最让人可惜的一部,是《魁拔之十万火急》。
2011年7月8日,北京青青树动漫推出了《魁拔》第一部。导演王川,做了一个完全原创的架空世界:每隔333年,就会有一个叫”魁拔”的恶魔复活,天地间的战士要组队去讨伐他。故事的主角蛮吉,是一个热血少年,在这个”讨伐魁拔”的世界里长大。
这部作品在制作上是当时国产二维动画的最高水准:动作场面认真、人物设计有记忆点、世界观严谨。在B站等平台上,它后来被粉丝反复刷,被称为”国漫良心”。但在院线,它的票房却只有300多万——对于一部投入了几千万的动画电影来说,是彻头彻尾的惨败。
为什么失败?原因很多:排片低、宣发差、观众根本不知道这是什么、当时市场还没有”为国产动画买单”的习惯。青青树后来又做了《魁拔之大战元泱界》《魁拔之战神崛起》两部续作,每一部票房都不高。这个团队几乎是把自己耗光了。直到很多年以后,粉丝才回过神来:当年我们没在电影院给魁拔买的那张票,后来都还给了大圣、还给了哪吒。
那个时期还有一些”叫好不叫座”的作品:2012年的《神秘世界历险记》、2014年的《龙之谷:破晓奇兵》(这部是跟美国合作的3D魔幻题材,画面在当时算惊艳,但票房8000多万,没回本)。它们证明了国产动画电影在制作技术上不是不行,但市场就是不认。
真正扛起票房的,是另一头——低龄向动画IP。
2012年1月22日,《熊出没》在央视少儿频道首播。这部由深圳华强方特做的动画,讲了东北森林里,熊大、熊二两头熊和伐木工光头强之间的斗争。它从一开始就是冲着”合家欢”去做的:低龄观众看搞笑,家长看里面的森林生态和环保主题。从2014年第一部春节大电影《熊出没之夺宝熊兵》开始,熊出没系列每年春节档都有一部,票房从最初的2.4亿一路涨到2024年《逆转时空》的19.83亿。它是这二十年里最稳定的国产动画票房冠军——连续四年拿下年度国产动画电影票房第一。
熊出没这条线,经常被喜欢”国漫崛起”叙事的人忽略。但从产业角度看,它才是这二十年最了不起的奇迹:一个原本被认为是”低幼”的IP,靠春节档一年一年的迭代,硬是让它的观众从小学生长成了带着自己小孩回来看的家长。这是国产动画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”代际传承”。
2012年还发生了一件小事:一部叫《十万个冷笑话》的网络动画在优酷上线。它是卢恒宇和李姝洁工作室做的,用恶搞、吐槽、解构的方式讲各种网络段子。它第一次让”网络动画”这个概念成立——不是先上电视,而是先在网上播,先在年轻人里火。之后的《尸兄》《中国惊奇先生》《画江湖之不良人》,都是这条路。
2014年,还有一部不能忽略的作品:《西游记之大闹天宫》。这是甄子丹、周润发主演的真人CG电影,票房10.46亿。它不算纯动画,但它证明了”西游记”这个IP在中国电影市场的吸金能力。为后来的大圣归来铺了路。
2015年春节档之前,还有一部小成本动画《熊出没之雪岭熊风》拿下了2.94亿,《喜羊羊》系列已经开始显现疲态。整个市场在等一个真正能打破天花板的作品。
回头看2011到2014这四年,是国产动画电影最”悲壮”的一段时期。一大批有理想的团队——青青树的魁拔、白鸟工作室的《神秘世界历险记》、米粒影业的《龙之谷》——几乎每一部都是拿自己的身家在赌。它们失败的原因不是做得不好,而是整个市场那时候还没有”进电影院看国产动画”的习惯。观众进电影院,默认就是看好莱坞、看日本动画;国产动画?那不是电视上放给小孩看的东西吗?
这种偏见,要等到2015年那个夏天,才会被一部叫《大圣归来》的电影,用一场被观众推着走的奇迹,彻底打破。
五、2015:大圣归来,那场被观众推着走的奇迹

2015年7月10日,一部叫《西游记之大圣归来》的动画电影上映了。
导演田晓鹏,之前做过《海底总动员》的外包,自己的公司叫十月数码。这部电影他磨了八年,中间因为资金问题差点夭折。上映首日排片只有可怜的9.6%,票房3D版本在同档期被《小时代4》《栀子花开》压得抬不起头。
但接下来发生的事,中国电影市场从来没见过。
第一批看完的观众,自发在朋友圈、微博、豆瓣安利。他们自称”自来水”——不是水军,是自愿来的。他们说”这是我们等了很多年的国产动画”,说”看完电影一定要回去给田晓鹏补一张票”。口碑发酵到第二周,排片从9.6%涨到了15%、20%,到第三周已经超过了《小时代4》。最终《大圣归来》拿下了9.54亿票房,把之前的国产动画电影票房纪录整整提高了接近两倍。
《大圣归来》讲了什么?它把孙悟空从”齐天大圣”的神坛上拉下来,写成了一个被封印五百年、失去法力、遇到小和尚江流儿的”失意英雄”。它没有照搬原著,而是重新塑造了一个更有血有肉的孙悟空——一个会疲惫、会愤怒、会为了保护一个小孩重新拿起金箍棒的中年猴子。
这部电影的意义,远远超过9.54亿这个数字。它第一次让中国观众集体意识到:原来国产动画电影可以做到这个制作水平、这个情感浓度。它也让行业第一次看到:观众不是不愿意为国产动画买单,他们是愿意为”好东西”买单。
从2015年开始,国产动画电影的投资、立项、排片,都进入了一个全新的时代。这一年也被很多人称为”国漫元年”。
《大圣归来》之后,几乎每一年都会有至少一部国产动画电影成为话题:2015年是大圣,2016年是大鱼海棠,2017年是大护法,2019年是白蛇缘起和魔童降世,2023年是长安三万里,2025年是魔童闹海。这条上升曲线,就是从2015年那个夏天开始画的。
六、2016-2018:争议、探索与”国风”的兴起

2016年7月8日,《大鱼海棠》上映。
这部电影从立项开始就自带话题。导演梁旋、张春,最早是在清华美院上学时一起做的一个Flash短片《大鱼·海棠》,那是2004年。之后他们两次上众筹,前后磨了十二年。电影讲了一个叫椿的女孩,为了救一条人类男孩的灵魂,不惜违背整个家族规则的故事。
它在视觉上是当时国产动画最美的:福建土楼、海棠花、海天之间的大鱼,每一帧截图都能当壁纸。但它的故事却引发了非常大的争议——很多观众觉得”女主太作”、”三观有问题”、”画面美得像MV但故事撑不起来”。最终《大鱼海棠》拿到了5.65亿票房,在当时已经算不错了,但口碑分裂持续了很多年。
今天回头看,《大鱼海棠》最重要的贡献,是它第一次把”中式美学”这件事,做到了商业电影级别。它告诉后面所有的创作者:中国元素不是贴龙凤、写书法就完事,它可以是建筑、是植物、是节气、是海天之间那一条大鱼。后来《白蛇:缘起》《姜子牙》《长安三万里》《中国奇谭》,都在它铺的这条路上走。
2017年,有两部作品必须写。
一部是2017年7月上映的《大护法》。导演不思凡,之前做过《妙先生》系列。这部电影的风格非常怪异——它讲了一个叫大护法的侠客,去到一个叫”花生镇”的地方,发现那里的居民”花生人”被统治者蒙蔽、被当成食物。它是一部带着强烈寓言色彩的成人动画:暴力、隐喻、政治讽刺。它是国产第一部主动标注”PG-13″的动画电影。这部电影票房不到9000万,但它的粉丝把它奉为”国产动画最敢说的一部”。
另一部是2017年的《十万个冷笑话2》。它不是那种艺术片,但它把国产喜剧动画的节奏做到了一个新高度。同一年还有《大护法》《十万个冷笑话2》《豆福传》《阿唐奇遇》,国产动画电影那一年的供给是真正多起来了。
这里还要补两笔。2016年元旦,一部叫《小门神》的动画电影上映。这是王微从土豆网退出来之后、创办追光动画的第一部作品。它讲了门神神荼、郁垒两兄弟来到现代人间的故事。虽然票房只有1.16亿,不算成功,但它是后来追光”新传说”宇宙的起点——没有《小门神》就没有后来的《白蛇》《长安三万里》。王微把追光从一个”试水的互联网人做动画”,做成了中国最稳定的原创3D动画公司,用了整整十年。
2018年还有一部不能忽略的电影——《风语咒》。这是华青传奇做的《画江湖》系列首部院线电影,讲一个瞎眼少年用”风语咒”对抗饕餮的故事。它的票房虽然不高(1.13亿),但它是国产3D武侠番剧改编电影的一次重要尝试。
2018年相对安静一点。这一年有《熊出没·变形记》(6.05亿)、《超人总动员2》,国产原创动画方面没有特别现象级的作品。但在网络动画这一侧,2018年出了两部后来非常重要的作品:《刺客伍六七》和《灵笼》。
《刺客伍六七》是何小疯在B站、腾讯视频上做的网络动画,讲一个叫伍六七的理发师,实际上是失忆的顶级刺客,每次接任务都闹出笑话。它的风格是”无厘头+热血+煽情”,节奏非常好。这部作品后来在2023年出了电影版《伍六七:最强发型师》,在年轻观众里口碑极高。
《灵笼》是艺画开天做的3D末世动画,设定在未来地面已经不能住人、人类生活在浮空城”灯塔”上。它是国产3D动画第一次真正做到”硬核科幻”。
2018年还有一部必须提的电影——《昨日青空》。这是国内第一部青春题材二维动画电影,讲江南小镇三个高三学生的故事。它的票房不算高(8000多万),但它在二维动画这个小众赛道里,把”青春+手绘”这个方向跑通了。
这些网络动画的意义,是它们绕开了传统电视台和院线,直接在B站、腾讯视频、爱奇艺这些平台上聚集年轻观众。后来很多院线动画电影的导演、编剧,都是从这个生态里出来的。
七、2019:白蛇、魔童与50亿奇迹
2019年是国产动画电影真正的爆发年。
这一年1月11日,追光动画推出了《白蛇:缘起》。导演黄家康、赵霁,追光是王微从土豆网退出来之后创办的公司。这部电影重新讲了”白蛇传”——把故事前置到白素贞和许仙前世,讲她和许宣(许仙的前世)在捕蛇村相遇相爱的故事。它在视觉上是当时国产3D动画最美的一次:江南水乡、雪景、狐狸宝青坊主、水漫金山的长镜头。但它上映首日排片不高、票房不到3000万,是靠口碑一路逆袭到4.69亿。
《白蛇:缘起》最让人惊艳的,是它对”东方爱情”的处理。它没有把白蛇传讲成一个简单的人妖恋,而是用”前世”这个设定,把白素贞和许宣之间那种”即使忘记一切也要找到你”的宿命感,做到了非常细腻的程度。特别是结尾——许宣转世成许仙,在西湖断桥边第一次见到白素贞,两个人对视一眼,背景音乐响起——这一幕让很多观众在电影院里直接哭出来。它的成功,是追光”新传说”宇宙的真正起点。
《白蛇:缘起》是追光动画”新传说”系列的起点。之后的《白蛇2:青蛇劫起》(2021年,5.8亿)、《新神榜:哪吒重生》(2021年,4.56亿)、《新神榜:杨戬》(2022年,5.55亿),都是这个宇宙里的作品。追光用这五年时间,把”中国神话+蒸汽朋克+赛博朋克”这个新中式美学跑通了。

2019年7月26日,真正的王炸来了——《哪吒之魔童降世》上映。
导演饺子,原名杨宇,原来是学医的,半路出家做动画。这部电影他做了五年,中间几乎把公司拖垮。故事讲的是:哪吒不是灵童转世,而是魔丸转世,从出生就被陈塘关的人当成妖怪。他喊出那句”我命由我不由天”,对抗整个成见。
这部电影上映首日票房1.34亿,第二周末破15亿,第三周末破30亿,最终拿下了50.35亿票房。它一度是中国影史票房第二(仅次于《战狼2》),是国产动画电影第一次破50亿。它在豆瓣拿到8.4分,海外发行到IMDb也有7.5分以上。
《魔童降世》改变了什么?它第一次证明了:国产动画电影可以是一个”全民级”的文化事件——不光是小孩看,年轻人看,中年人也看;不光是国内看,海外也看。它也让所有投资人重新认识了”国产动画电影”这个品类:原来不是只能卖几个亿,它能卖50亿。
那一年,中国动画电影总票房达到115亿元,创下了当时的历史纪录。国产动画电影市场份额从2015年的46%,跃升到了2019年的61.58%。
2019年还有一部不能忽略的作品——《罗小黑战记》。这是MTJJ木头做的二维动画电影,脱胎于同名网络番剧。它讲了一个叫罗小黑的猫妖,在人类世界和妖怪世界之间寻找归属的故事。这部电影豆瓣8.0分,票房3.15亿,在二维动画这个小众赛道里是惊人的成绩。它证明了:只要你把世界观做扎实、把角色做可爱,即使是二维手绘,也能吸引到大量观众。
八、2020-2022:疫情、封神与二维的回归
2020年是个特殊的年份。疫情让整个电影市场停摆了将近半年,但电影人没有停下。
这一年国庆档,《姜子牙》上映。它是光线传媒”彩条屋”中国神话系列的第二部(第一部是魔童降世),导演程腾、李炜。故事从姜子牙封神之后开始讲:他发现自己斩杀的九尾妖狐,背后牵扯到一个”善与恶”的灰色命题——所谓的”天命”是不是真的正义?这部电影票房16.03亿,在当时已经是国产动画电影票房第二。但口碑分裂,很多观众觉得”故事太晦涩”、”不如魔童”。
2020年还有一部在网络上引发地震的作品——《雾山五行》。这是林魂导演的二维武侠网络动画,6集,打戏做到了国产二维动画有史以来最顶尖的水平。它在B站开播,第一集播放量当天破千万,豆瓣评分9.0以上。这部作品告诉所有人:中国不是不能做二维,只是之前没人愿意下那个苦功夫。
2021年,有几件大事:
- 《哪吒之魔童降世》团队的接力作品《新神榜:哪吒重生》春节档上映,4.56亿。这部把神话直接搬进了现代都市,机车哪吒、赛博朋克东海市,是一次很有胆量的风格尝试。
- 《白蛇2:青蛇劫起》暑期档上映,5.8亿。这一部直接把小青扔进了一个现代末日都市”修罗城”,做了一次女性向的神话重构。
- 《长安三万里》的前作《雄狮少年》12月17日上映,讲了一个广东留守少年学舞狮的故事。这部电影在视觉上是国产动画电影的突破——它用3D做了一个非常写实的岭南世界。但因为主角”单眼皮”的审美争议,票房并不高(2.49亿),但它在豆瓣拿到了8.3分,是很多人心里的”年度最佳国产动画”。
2021年还有一部必须提的网络动画——《时光代理人》。这是哔梦做的原创动画,讲两个年轻人通过照片回到过去完成委托的故事。它用单元剧的形式,把亲情、爱情、时代变迁都装了进去。这部作品在B站评分9.8分以上,是国漫番剧里少见的”原创剧本高分作”。它证明了:国产动画不是只能改神话、改小说,原创剧本也能做到顶级。
2022年,疫情最严重的一年,电影市场非常惨淡。这一年有《熊出没·重返地球》(9.77亿)、《新神榜:杨戬》(5.55亿)、《深海》(2023年春节,31.15亿)。《深海》是田晓鹏继大圣归来之后磨了七年的新作,用了一个自研的”粒子水墨”技术,把中国水墨画和3D动画结合起来。虽然故事口碑两极,但视觉上是国产动画一次工业级的突破。
《深海》这部电影值得多说两句。它讲了一个叫参宿的抑郁小女孩,在一次海难之后进入了一个奇幻的”深海大饭店”。它的题材在国产动画里几乎是第一次正面碰”抑郁症”和”儿童心理”——这在当时是非常冒险的。田晓鹏为了做这部电影,光技术研发就花了三年,团队自己写了一套渲染粒子的引擎。电影上映之后,很多观众说”看完之后像做了一场很长的梦”。它的票房31.15亿,是国产动画电影在”艺术+工业”结合上的一次重要探索。
这几年虽然票房不高,但有一个非常重要的变化:网络动画的品质飞速提升。《雾山五行》《灵笼》《刺客伍六七》《时光代理人》《中国奇谭》第一部的前作们,都在这个时期积累了大量年轻观众。
九、2023:中国奇谭与长安三万里
2023年1月1日,上海美术电影制片厂在B站上线了一部动画短片集——《中国奇谭》。
这部短片集一共8集,每集一个独立故事,由不同导演操刀。第一集就是后来火遍全网的《小妖怪的夏天》——讲一个浪浪山小猪妖,在给大王准备吃唐僧肉的过程中,意识到自己只是一个”小人物”。这一集播出当晚,”小猪妖”冲上了热搜。它击中的是所有在大城市打工的年轻人:”我想离开浪浪山”。
《中国奇谭》后来还包括《鹅鹅鹅》(一个非常东方的志怪故事)、《乡村巴士带走了王孩儿和神仙》、《小满》、《飞鸟与鱼》、《琳琳》、《玉兔》。它是上美厂在2023年给中国动画的一份答卷——证明这个老牌制片厂,依然能做出最当代、最艺术、最让年轻人共鸣的作品。
这里面特别要提《鹅鹅鹅》。胡睿导演,改编自《聊斋志异》里的《鹅笼书生》。全片没有一句台词,画面是黑白水墨风格,讲一个货郎在山里遇到一个狐狸道士,道士从嘴里变出一个兔子姑娘,兔子姑娘又从嘴里变出一个野猪汉子,野猪汉子又从嘴里变出一个天鹅姑娘……整个故事是一个”套娃”式的东方寓言。它在B站上线之后,被弹幕刷了整整半年——观众一边看一边说”这才是中国人自己的奇幻”。
《中国奇谭》第一部最终在B站的总播放量超过5亿次,豆瓣评分8.7分。它是上美厂在沉寂多年之后,第一次证明”老厂牌”依然有能力定义什么是好动画。

2023年7月8日,追光动画又出了一部王炸——《长安三万里》。
这部电影168分钟,是当时中国影史上最长的动画电影。它讲了安史之乱前后,李白和杜甫的一生。高适是旁白,用回忆的方式讲述自己和李白从少年相识、到长安相遇、到乱世分离的过程。电影里一共出现了48首唐诗,几乎每一首都伴随着一个名场面——《将进酒》那一段”天生我材必有用”,让无数观众在影院里集体背诗、集体哭。
《长安三万里》最终票房17.19亿,豆瓣8.0分。它的意义非常特别:它第一次把中国的”诗”做成了电影级的视觉史诗。很多家长看完之后,发现自己的孩子回家开始背唐诗了。这是动画电影对传统文化真正意义上的一次”激活”。
这部电影最让行业震动的,是它”破圈”的方式。它不是靠特效、不是靠IP、不是靠明星,就是靠48首唐诗。很多观众走出影院之后,第一件事是搜”将进酒 原文”、”高适生平”、”李白 早发白帝城”。它把”看电影”变成了”重新认识我们自己的文化”。这种影响力,是过去二十年任何一部国产动画电影都没有达到过的。
2023年还出了一部非常重要的作品——《茶啊二中》。这是一部长春本土团队做的网络动画改编电影,讲中学课堂里的搞笑日常。它非常接地气,是那种”东北人看了会笑死”的作品。它的成功证明:国产动画不一定非要做大题材、大神话,它也可以做小、做日常、做方言喜剧。
2023年还有一部网络动画《中国奇谭》第二部前传《中国奇谭之小妖怪的夏天》番外,以及备受好评的《灵笼》第二季下半部分。这一年是真正意义上的”国漫大年”。
十、2024-2026:魔童闹海与浪浪山的时代
2024年春节档,《熊出没·逆转时空》拿下19.83亿,连续四年拿下国产动画电影年冠。很多人没注意到的是,熊出没已经做了十年大电影——它的观众从2014年那批小学生,已经长成了2024年带着自己小孩回来看的大学生和年轻家长。这是国产动画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”代际传承”。
2024年暑期档,还有一部不能忽略的电影——《白蛇:浮生》。这是追光动画”新传说”系列的第四部,重新讲了一次最原汁原味的白蛇传。虽然票房不如预期,但它把”中国神话IP宇宙”这个概念继续往前推了一步。
2025年1月29日(大年初一),《哪吒之魔童闹海》上映。
这一次,饺子团队用了六年。故事讲了哪吒和敖丙两个灵珠魔丸转世的孩子,在面对天劫、面对天庭、面对整个”宿命”时的选择。电影里的水龙卷、陈塘关大战、敖丙的冰化龙宫,都做到了当时国产3D动画的最高水准。
它的票房曲线是这样的:首日5.46亿,春节档结束破60亿,3月破100亿,最终国内票房154.46亿。它不仅是中国影史票房第一(超过了《战狼2》),还在全球拿下4亿多美元海外票房,冲进了全球影史票房榜前五、全球动画电影票房榜第一。
《哪吒2》的意义,已经不能用”国产动画崛起”来概括了。它是整个中国电影工业第一次在全球市场上,用”动画”这个品类拿到了第一名。它也让所有中国动画人意识到:我们的技术、我们的叙事、我们的神话IP,是真的可以跟迪士尼、吉卜力、梦工厂在全球同一个舞台上竞争的。
《哪吒2》的海外发行也值得说一句。它在北美、欧洲、东南亚都拿到了远超预期的票房,海外票房超过4亿美元。这是中国动画电影第一次在全球市场上”打平”迪士尼。很多外国观众第一次通过这部电影,知道了”哪吒”这个中国神话人物。在北美IMDb上,它的评分长期保持在7.5分以上。这意味着:中国故事不是只能在中国讲,它是真的能打动世界的。

2025年8月2日,二维动画电影《浪浪山小妖怪》上映。
这部电影是《中国奇谭》第一集《小妖怪的夏天》的院线版。导演於水,原班人马。故事讲小猪妖、蛤蟆精、黄鼠狼精、猩猩怪组成”草根取经团”,踏上西行冒险的故事。它是真正的二维手绘动画,没有3D的炫技,没有神话大场面,就是一群”小妖怪”的日常。
但它在暑期档拿下了17.19亿票房,进入了中国影史动画电影票房榜前五。它的豆瓣评分8.6分。它在观众里引发了全民讨论——”如何翻越人生的浪浪山”。这是国产二维动画第一次拿到这个量级的票房。
《浪浪山小妖怪》的意义在于:它证明了国产动画不一定非要靠3D、靠神话大场面、靠工业特效。它也可以是二维的、是小的、是讲普通人的,只要你讲得真、讲得好,观众就会买账。
2025年整个动画电影市场总票房254.9亿。这个数字是2015年(20.58亿)的12倍,是2019年(115亿)的2.2倍。整个市场规模在十年里翻了十几倍。
2026年8月,《八仙!》又拿下12.39亿,进入中国影史动画电影票房前十。这部电影把八仙过海的传统神话用喜剧化的方式重新讲了一遍,证明了”中国神话宇宙”还有非常多可以挖的素材。《中国奇谭》第二部也在2026年1月开播,继续沿用第一部的短片集模式。
今天这个行业还在继续往前跑。光线彩条屋在做《西游记》的另一个版本;可可豆在做《哪吒》的第三部;追光在开发新的”诗”系列;上美厂还在源源不断地把《天书奇谭》《哪吒闹海》这些老IP重新搬上舞台。可以预期的是,未来三到五年,国产动画电影的年票房还会继续往上走——250亿不是天花板,它只是一个新的起点。
十一、那些年崛起的动画公司
讲完作品,必须讲讲那些把这些作品做出来的公司。因为动画不是一个人能完成的,它是几十人、几百人甚至上千人团队的工业产物。
1. 上海美术电影制片厂
它是中国动画的”老祖宗”。1957年建厂,出过《大闹天宫》《哪吒闹海》《天书奇谭》《金猴降妖》《三个和尚》《山水情》这些作品。90年代之后它经历了体制改革、人才流失,但没有死掉。2010年代它陆续和光线、B站合作,2023年拿出了《中国奇谭》,重新回到了观众视野。它是中国动画的”母厂”,今天很多一线导演——田晓鹏、不思凡、於水——都有上美厂的师承或合作关系。
2. 华强方特(熊出没)
深圳华强方特原本是做主题公园的,2008年开始做动画,2012年推出《熊出没》。它是国产动画公司里最”垂直”的——专注做3-12岁孩子和家长看的”合家欢”内容,不追潮流、不做大人向。从2014年开始,每年春节档一部熊出没大电影,票房从2.4亿一路涨到2024年的19.83亿。它是国产动画工业化最稳定的一家。
3. 玄机科技(秦时明月)
杭州玄机,沈乐平创办,2007年靠《秦时明月》起家。它把国产3D动画从”玩具感”做到了”电影感”。后来又做了《天行九歌》《武庚纪》《斗罗大陆》《吞噬星空》。《斗罗大陆》从2018年一直连载到今天,是国产最长寿的3D番剧之一。
4. 追光动画(小门神→白蛇→长安三万里)
王微从土豆网退出来创办的公司。从2016年《小门神》开始,一路做到2023年《长安三万里》。它是国产3D动画里最稳定的一家,平均两年出一部。它的特点是”原创剧本+中式美学”,不蹭IP、不跟风。
5. 可可豆动画(哪吒)
杨宇(饺子)创办的公司。2019年一部《哪吒之魔童降世》50亿,2025年《魔童闹海》154亿。它是目前中国最顶级的动画电影公司,没有之一。它的特点是”工业化+强导演风格”——饺子一个人就把控了剧本、分镜、演出。
6. 彩条屋(光线传媒旗下)
光线传媒2015年成立的动画厂牌。它不直接做,而是投了一大批独立导演:田晓鹏(大圣归来)、杨宇(哪吒)、易小星(大护法)、王微(追光)。它是国产动画界的”伯乐”,几乎所有爆款背后都有彩条屋的钱。
7. 两点十分、艺画开天、若森数字
这三家是网络动画赛道的代表。两点十分参与了《哪吒2》的部分制作;艺画开天做了《灵笼》;若森数字做了《画江湖》系列。它们是网络番剧时代的中坚力量。
8. 哔哩哔哩(B站)
B站不是制作公司,但它是这十年最重要的”新渠道”。它不仅是网络动画的播出平台,还直接投资出品了《中国奇谭》《时光代理人》《雾山五行》《刺客伍六七》。它是新一代年轻观众接触国产动画的第一入口。
9. 原力动画、MORE VFX等外包公司
还有一类容易被忽略的公司——外包和特效公司。原力动画、MORE VFX、华龙饺子、墨境天合这些公司,它们不直接做自己的IP,但它们参与了几乎所有爆款电影的特效制作。《哪吒2》里的水龙卷、《姜子牙》里的天梯、《深海》里的粒子水墨,背后都是这些公司的几百号工程师在日夜赶工。没有它们,就没有今天国产动画的工业水准。
10. 青青树、十月数码、其卡通等”老一辈”团队
最后必须提那些”失败过但没放弃”的团队。青青树做了魁拔三部曲,虽然票房失败,但它是那一代年轻动画人心中的旗帜;十月数码做了大圣归来,田晓鹏磨了八年;其卡通做了《神秘世界历险记》系列,一续就是四部。这些团队没有拿到最高的票房,但他们是这个行业的”地基”。
这些公司加起来,构成了今天中国动画工业的基本盘。没有它们,就没有今天的154亿。
十二、这二十年,我们到底等来了什么
回头看这二十年,我想讲几个让人感慨的事实。
第一,从”做不出”到”做得好”,我们用了整整二十年。
1999年《宝莲灯》那根接力棒掉在地上的时候,没人想到要再过16年,才能等到《大圣归来》把它捡起来;又过了4年,《魔童降世》才让所有人意识到”我们能做50亿的东西”;又过了6年,《魔童闹海》把它推到了154亿。这不是一蹴而就的,这是整整两代动画人,用二十年时间一部一部攒出来的。
第二,”低幼”不是原罪。
这二十年里,喜羊羊、熊出没这些”低幼向”作品,一直被很多”国漫党”看不起。但今天回头看,正是这些低幼向IP,养活了整个行业的基本盘——它们每年稳定在春节档给市场贡献十几亿票房,让整个动画工业能持续运转。没有喜羊羊当年在电视上跑马圈地,没有熊出没一年一年春节档的坚持,就不会有后面大圣、哪吒、浪浪山的爆发。
第三,观众是被”好东西”教育出来的。
2011年魁拔失败的时候,很多人说”中国观众不爱看国产动画”。但2015年大圣归来用9.54亿证明了:不是观众不爱看,是之前的东西不够好。2019年魔童降世用50亿证明了:不是动画市场小,是天花板没被打开。2025年浪浪山用17亿二维手绘证明了:观众不是只爱看3D神话,他们是爱看”真的东西”。
第四,中国动画的根,在中国的神话和诗里。
这二十年所有的爆款——大圣、哪吒、白蛇、姜子牙、长安三万里、浪浪山——几乎全都是从中国神话、中国历史、中国古典文学里长出来的。我们没有必要去做日漫风、美漫风,因为我们自己的宝库里就有最好的素材。《西游记》《封神演义》《白蛇传》《唐诗三百首》《聊斋志异》——这些东西够我们再挖一百年。
第五,最让人感动的,是那些”叫好不叫座”的先驱。
魁拔、大护法、大鱼海棠、雄狮少年、雾山五行……这些作品当年都没赚到钱。但它们像种子一样,埋在土里。等到市场起来的时候,它们变成了后来所有爆款的养分。今天我们在影院里给哪吒、给浪浪山买的每一张票,某种意义上,都是在给当年那些孤独的先驱们,补上一张迟到的票。
番外:这二十年,我们错过的那些好作品
最后,我想专门写一段话,给那些”叫好不叫座”的作品。
因为在这二十年里,不是只有爆款。还有很多作品,它们在当时的市场上没有赚到钱,甚至没有多少人看过,但它们在B站、在豆瓣、在粉丝的口碑里,一直活着。
比如《魁拔》三部曲。青青树在2011到2014年间做了三部,每一部票房都不高,但它们是那一代年轻观众对”国产热血动画”的全部想象。蛮吉那个喊着”伟大的魁拔”的少年,至今还在B站的鬼畜区里被反复播放。
比如《大护法》。不思凡用一部不到9000万票房的电影,讲了一个关于”被蒙蔽的花生人”的寓言。它是国产动画最敢碰政治隐喻的一部。后来不思凡去做了《大护法2》的剧本,但因为各种原因迟迟没能上映。
比如《昨日青空》。奚超导演的这部二维青春动画,讲了江南小镇三个高三学生的故事。它的票房不算高,但它是国产二维动画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”青春片”。今天回看,它的画面依然是国产二维最美的之一。
比如《雾山五行》。林魂一个人扛着做出来的6集网络动画,打戏做到了国产二维有史以来最顶尖的水平。它的第二季在2023年才播出,中间等了整整5年。
比如《罗小黑战记》。MTJJ木头从2011年开始在网上更新Flash番剧,一更新就是十几年。2019年的电影版拿到了3.15亿票房,在二维赛道里是惊人的成绩。这种”慢工出细活”的做派,在这个急功近利的行业里,几乎是个异类。
比如《中国奇谭》里的《鹅鹅鹅》。胡睿导演的这一集,改编自《聊斋》,全程没有一句台词,但它把东方志怪的那种”荒诞、诡异、留白”的感觉,做到了极致。它是上美厂给这个时代留下的一封情书。
比如《雄狮少年》。孙海鹏导演,2021年上映。它讲了一个广东留守少年阿娟,从一个瘦巴巴的”病猫”,一步步练成舞狮冠军的故事。它没有神话、没有特效、没有IP,就是一个非常朴素的”小镇少年逆袭”的故事。但它的舞狮场面做到了国产3D动画最燃的程度——最后阿娟站在高桩上、对着狮子头举起手的那一刻,很多观众在影院里哭出了声。这部电影因为主角”单眼皮”的审美争议,票房没有达到预期,但它是很多人心里2021年最好的国产动画。
这些作品有一个共同点:它们在当时都没有获得与质量匹配的票房。但它们像种子一样,埋在土里。等到市场起来的时候——等到2015年大圣归来、2019年魔童降世、2025年魔童闹海——这些种子全都发了芽。
今天我们在电影院里给哪吒、给浪浪山买的每一张票,某种意义上,都是在给当年那些孤独的先驱们,补上一张迟到的票。
番外二:为什么这二十年,这么难
很多人会问:为什么中国动画要花整整二十年,才能追上日本和好莱坞?
答案其实很朴素。
第一,钱的问题。一部《哪吒之魔童闹海》的制作成本据说超过4亿人民币。在2015年之前,没有任何一个投资人愿意给一部国产动画电影砸几千万——因为它之前从来没成功过。这种”不敢投”的困局,要等大圣归来证明”能赚钱”之后,才被打破。整个行业的资本积累,用了整整十年。
第二,人的问题。动画是一个需要工业化人才的行业。一部院线动画电影,需要几百个原画师、建模师、动作设计师、渲染工程师、配音演员。在2000年代,中国没有任何一所大学有”动画电影”这个专业;所有从业者都是从外包、从电视动画、从Flash小短片里一点点练出来的。饺子、田晓鹏、不思凡这些导演,都是自己摸索着入行的。整个行业的人才积累,用了整整二十年。
第三,观众的问题。在2015年之前,中国观众的默认认知是”动画=小孩看的”。一部国产动画电影如果上映,排片永远是最低的,影评人也不愿意写。要打破这个偏见,不是靠一部作品,而是靠一部接一部的作品——从大圣到大鱼到大护法到白蛇到魔童到长安到浪浪山——整整十年,才把”动画可以是给大人看的”这件事,一点点种回到观众心里。
第四,文化的问题。我们这一代人,是看着日本动画、好莱坞动画长大的。我们对”什么是好动画”的审美标准,是被迪士尼、吉卜力、皮克斯训练出来的。要让中国动画重新建立自己的美学语言,不是一朝一夕的事。从《大鱼海棠》的土楼,到《白蛇》的江南,到《长安三万里》的唐诗,再到《浪浪山》的草垛和小猪妖——这二十年,中国动画人一步步在找”中国人自己的视觉语言”。
所以这二十年,不是”突然崛起”,是”慢慢熬出来”。每一笔钱、每一个人、每一部作品,都攒了整整二十年。
今天我们回头看,会觉得2015年大圣归来、2019年魔童降世、2025年魔童闹海,是一个”连续的奇迹”。但在当时,每一步都是孤注一掷。田晓鹏磨大圣归来磨了八年,中间公司账上只剩几百万;饺子做魔童降世之前,可可豆动画差点倒闭;《哪吒2》光渲染就用了几千台服务器、跑了几个月。这些故事如果单独拿出来讲,每一个都像奇迹。但它们不是奇迹——它们是一群人,用二十年时间,把”不可能”三个字,一个字一个字擦掉的结果。
这也是为什么,当2025年《哪吒2》的票房数字一个个跳出来的时候,那么多观众在朋友圈里自发庆祝。他们庆祝的不是一部电影,而是”我们这一代人,终于把这件事做成了”。
对于一个从2000年代走过来的中国动画观众来说,这件事尤其有意义。我们小时候看的是电视上反复重播的《大闹天宫》《哪吒闹海》,长大后被日本动画、好莱坞动画喂养,一度以为”中国动画就这样了”。我们等过《宝莲灯》之后的空白,等过《魁拔》失败的遗憾,等过《大圣归来》那场被观众推着走的奇迹。今天再回头看,这一路等的,不就是一句”原来我们也可以”吗?
而这个”也可以”,不是天上掉下来的。它是上美厂那批老动画人留下的火种,是青青树、十月数码、追光、可可豆这些公司一步一步蹚出来的路,是每一部票房失败但依然被记住的好作品攒下来的口碑。它最终在2025年那个春节档,变成了154亿这个数字。
这二十年,我们没有等错。而属于中国动画的下一个二十年,才刚刚开始。浪浪山的小猪妖还在路上,我们也是。愿每一个还在画动画的人,都被这个时代温柔以待。愿我们下一个二十年,再见。
写在最后
2025年夏天,我在电影院里看《浪浪山小妖怪》。看到小猪妖第一次走出浪浪山,看到远处的天特别高、路特别远,我旁边一个三十多岁的男生,偷偷抹了一下眼睛。
那一刻我突然意识到:这二十年我们等的,不只是几部好动画。
我们等的是——有一天,中国的年轻人可以放心地走进电影院,看一部完全由中国人做的、讲我们自己故事的、能让我们哭出来的动画。
我们等的是——有一天,我们的孩子不再觉得”外国动画才是好动画”,他们会在《长安三万里》里背唐诗,在《哪吒》里喊”我命由我不由天”,在《浪浪山》里看见自己。
我们等的是——有一天,全世界的观众提到”好动画”,不再只想到迪士尼和吉卜力,他们会想到中国的水墨、中国的神话、中国的诗。
这一天,真的来了。
它不是从2025年才开始的。它是从1999年《宝莲灯》那15万张手绘原画开始的;是从2005年喜羊羊第一次在杭州电视台播出开始的;是从2011年魁拔在电影院里孤零零地没人看开始的;是从2015年那个夏天,一群”自来水”在朋友圈自发安利大圣开始的;是从2019年饺子一个人在小屋里磨五年剧本开始的;是从每一个在动画公司里加班到凌晨的原画师身上,一笔一笔画出来的。
所以这篇长文,与其说是在讲”中国动画的崛起”,不如说是在讲一群人用二十年时间,把一件几乎不可能的事,做成了。
——谨以此文,献给所有在这二十年里,为国产动画画过一笔、配过一次音、在电影院里买过一张票的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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